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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鸣于私利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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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衣服脱了。”
这句话从苏星岚嘴里吐了出来,压下的尾音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别扭;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早对一个异性说出如此话语,早到现在的卡兹戴尔百废待兴,早得远方乌萨斯的冻土上还在不断吞咽生命,如此之早,让听到这句话后竖起耳朵的凯尔希攥着终端的手都滞住了,直到屏幕上的8:59往前跑了一分钟;三个“0”和一个“9”并不显眼,让其上的日期更加醒目——
1092年1月5日。
“您不必着急,这也是必要的流程。”随着咔哒的声音响起,将平板搁置在桌上的凯尔希就当着苏星岚的面将外套脱了下来。这种特殊材料独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每天都要在苏星岚耳中响起,毕竟眼前露出肩膀后将衣服搭在手腕上向他走来的菲林手中的那件衣服正是自己的。
“……”在对上那副眸子后,凯尔希向前的步伐却是一滞;
万年的阅历足以让她精确判断“视线”掠过的轨迹,不论是万年前初具人形的泰拉人向她投来的疑惑,还是1080年刺杀乌萨斯大公时扮成女仆的她所经历的“视线霸凌”。‘锁骨、脖颈、手臂、指节,而后回到眼睛。’她默念着苏星岚的审视路径。‘难道他…’
‘不。’凯尔希那裹着绿色绒毛的灰白色耳朵抖了抖,脚步继续向前;‘苏星岚不应该有那些低级想法,估计是想看我是否分泌了汗液,嗯…我刚才是以测试保温防风功效为理由借走这件外衣的,倒也合理。’
“虽然早就做过材料分析…”凯尔希将衣服展开,披到穿着黑色束身衣的苏星岚身上,这才继续说道:“可乌萨斯西北部满是冻土,严寒、烈风,雪丘顶部夯实的冰晶都能成为致命的威胁,即便您能通过源石恢复,但…嗯。”凯尔希见苏星岚将咖啡递来,终是停下了科学且客观的解释。
两人都知道“苏星岚”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巴别塔到底有何威能——
只要提到,必被注目;只要想到,必定心安。凯尔希甚至以“应对乌萨斯紧急突发潜入作战任务”为由,让工程部加班加点做了一套模拟乌萨斯雪原环境的配套舱室,实则只是为了测试如今被苏星岚拉上拉链的那件外套的各项数值。
“好了,10:00的时候我就要出发了。”苏星岚站起身来。
“…唔,对了。”凯尔希将刚刚浸润舌尖的苦楚咽下:“我不能确保巴别塔知晓您情况的职员都是干净的,食腐者的宗长和弃暗投明的血魔王庭只能将消息闭锁在这片狼藉的土地,如果…”凯尔希眼前闪过W和泥岩的样貌,但她知道那是苏星岚选出的人,出于对苏星岚的尊重,她只是别过头去念叨了“特雷西斯”这个名字。
“没事的凯尔希。”苏星岚摇头:“乌萨斯的敌对者在等我,他们早晚会知道我是谁,他们会把我的简历写到任何大公和元帅看了都头疼,这只是早晚……”
“不是这样说的!”褐色的咖啡划过凯尔希手背,其中两滴停在了站起身的菲林那白皙的虎口上:“你答应过特蕾西娅要低…”说到这,凯尔希又将“调”字咽了下去:“您只跟我说了实话?”
苏星岚并未直接回答,他走向窗边,看着舰外忙碌整备车辆的众人和用“祖宗发射器”击打引擎盖的W,以及被冷风吹散头发的、伫立着看向北方的特蕾西娅,她身边站着一个手握重锤的大块头,那锤子与她本人的体型不符——太小了。“农耕、交通、历史、基础教育、基本医疗、社会关系…”苏星岚念叨了许多名词,直到凯尔希走到他的身侧。
“我给特蕾西娅留了许多任务,你不要帮她做完。”苏星岚看向凯尔希,后者垂下眼去停了三息,随后玻璃上再次倒映出她碧绿的眸子。“嗯。”她只回了这一个语气词。凯尔希十分清楚,特蕾西娅如果想获得“知晓实情的权力”,那自己的这位朋友就必须先学会成为这片大地上合格的统治者。
“您不会死,对吧。”凯尔希没来由的蹦出这么一句,甚至话落时她都差点咬到舌尖。
“……”苏星岚愣了许久,直到舰外W和工程部雇员吵闹的声音穿透了三层甲板的玻璃,直到房间外的地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步伐像是被人推着发出来的,其主人似是十分不愿。“…我怎么会死呢,我还没来得及享受。”苏星岚大抵猜出了来人,向凯尔希回了个坚定的微笑。
望着眼前的男人,凯尔希的上齿刚离开下唇,却又再而三的无声落下,她抱起胸来,似在摸挫胳膊上不存在的阴冷,随后还是向门口走去,只留下了句渐行渐远的话——“卡兹戴尔的五月会开出绚丽的花,我没在前文明的信息中检索到它。”鞋跟于地毯上发出的“噗噗”的脚步声自开门后变成了“咚”,宛若高尔夫球砸在了青石砖上;这声音似有魔力,拽着凯尔希再次回头:
“我真不觉得特蕾西娅能独自操盘完成那些,现在是1月,我想她顶多在4月就会焦头烂额。”她看着苏星岚,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答案;但直到自己眼前一暗,背后好像站了个人,她也没看到巴别塔的指挥官脸上再有别的变化;“来了啊赫德雷。”这是苏星岚前往乌萨斯前最后一句被凯尔希听到的话。
她皱着眉头、垂着嘴角走了,显得心神不宁。
赫德雷皱着眉头、仰着嘴角来了,显得心神难安。
他跟苏星岚差不多高,但在他将手中的本子递过去后,赫德雷总感觉有什么在压着他的脊柱往下沉去。“你看看这版…”他想提起气来把话说完,但说出口的话听到自己耳朵里却满是泄气的声音;闻名于卡兹戴尔的雇佣兵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慢皱眉,忽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跟刚踏入疤痕商场那天的无助如出一辙。
赫德雷低头看着右手食指,第一指节的胀红都要进化成茧子了。
“还不习惯打字?”苏星岚的声音让他陡地直起腰来。“啊…是,这个啊。”赫德雷哈哈两声:“打字的时候删掉的文字我看不到,灵感就断了。”他挠了挠头,但清早刚洗完的头皮根本不痒。
咔——
四五十页的本子在9:27分被苏星岚扣上,但让赫德雷的嘴巴咧开的,则是苏星岚紧跟着的话:“内容没问题了。”
“…但你打算用记叙流水账来讲你们种族的历史?”
这句话又让赫德雷提起的、用以发出笑声的气变成了叹息。“哎,莱塔尼亚的像乐谱,乌萨斯的有好几个版本,炎国的…我根本看不懂。”赫德雷摇着脑袋:“你知道的,我们萨卡兹,我是说卡兹戴尔的历史是碎片化的,再说萨卡兹…不论是提卡兹还是萨卡兹,啊,我自己理清楚就花了好久…”他有些语无伦次。
“如果不是你说清楚,不是特蕾西娅殿下佐证,我,以及这片大地大部分萨卡兹,都不会相信南边的拉特兰里那些该死的天使,那些萨科塔也是我们的血亲同胞;我们只知道他们是敌人,是背叛者,但不知道他们由何背叛。”赫德雷并没有想到他写的历史书将会对泰拉大地造成多大的冲击,他现在只是个被“文学”折磨的魔族佬。
“所以我要怎么写呢,就是…就是,呃。”他朝着苏星岚一阵比划。
“记叙手法。”苏星岚把本子压到了他手心里。
“呃嗯,对,用什么方式写?”赫德雷自问:“我不喜欢乌萨斯那种,维多利亚也是;他们的历史是写给公爵和元帅看的,不是给人们看的。我们写的卡兹戴尔历史,就是也只是给萨卡兹看的,是为了避免他们再…”
“再被我这种人牵着鼻子走。”苏星岚打趣道。
“我可没这个意思。”赫德雷苦笑着点头。但见苏星岚一直笑而不语地盯着自己,赫德雷也只好再开一个新的话题:“如果非要选的话,我打算借鉴乌萨斯和莱塔尼亚的部分,用引人共鸣的叙…事手法,写个悲怆史诗?”
“愤怒、悲伤。”苏星岚总结道。
“对,我这样写,”赫德雷比划道:“远逐者被同族抛弃,千疮百孔,血肉模糊,但他心系生灵,怒斥恶天,要跟这片大地比个高低出来,让大伙知道是谁把谁踩在脚下。”他琢磨着,而后又说:“覆血的王子亲手刺穿了哥哥的胸膛,可哥哥的眼泪并非是痛楚带来的,而是对弟弟未来的担忧…血魔的大君无视了无用的悲悯,他的内心可曾哭泣?无人知晓,众人只见到了遮天的巨兽被君王斫断身躯,神明的伟力归于敢于抗争的萨卡兹。”
“哎…”说了几个案例后,赫德雷又摇了摇头。
“愤怒会让人共情,但听众最后只记住了是谁欺负了谁,是谁要报复谁。”苏星岚总结着,让赫德雷频频点头,而后他也学着说道:“悲伤的故事让人流泪,但孩子们只知道是谁为了谁奉献了什么,谁不该这样,却不知道为何而奉献。”
“还会因为过度难受得上胃病。”苏星岚如此补充,惹得赫德雷连忙揉了揉胃窝。
“我最讨厌别人写刀子文。”苏星岚冷哼道。
“刀子…呃,我好像知道了。”赫德雷压了压肚脐上方,哪怕见惯了生死,近日各种鲜血汇成的史书,尤其是莱塔尼亚巫妖们写出来的杂谈,的确令他心如刀割;回头想来,他也只记得谁流着泪、拖着残躯挣扎的画面了,甚至忘却了他为何而死,又有什么意义。
“想把人搞哭是很容易的,”苏星岚坐了下来:“人对负面情绪的记忆尤为深刻,写刀子文是最简单的,而且你写了,读者哭了,那他们便觉得这本书让自己共情了,是好作品;然后一起组团去医疗部报道,看胃病的、看精神科的都有,他们见了面再哭一顿,好让卡兹戴尔的医生也头疼,也去挂精神科。”
“那不行。”赫德雷摇头:“这些作者是在杀人。”
“那我咋写?”赫德雷习惯性地用手掌根磕着脑门。
“赫德雷;”苏星岚并未直接回复,而是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朝向赫德雷:“你能看到我脑袋后面的头发吗?”
“呃,看不清楚。”赫德雷想了好久才发现苏星岚身后的玻璃,那反光中苏星岚的后背稍显模糊。“嘶…你是说…要用辩证的方法?”他咂了咂嘴:“萨卡兹们喜欢听故事,但我只能讲你身前的故事,我要走到你身后,”赫德雷站起身来绕了一圈:“我看清楚了你身后,才能讲你身后的故事。”
“如果我要写前血魔大君杜卡雷的历史,我就要问不同的人对他的看法,这样才是完整的,既让人愿意听,又能让人用辩证的思维看到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的不同看法…不仅知道了事情的全貌,还提升了思考能力。不止是去掉了‘刀子’的影响,‘愤怒’导致的无端怒火或过激的事情也不会出现,误解也会最大限度的消失。”嘀咕到这,赫德雷又反着绕苏星岚转了一圈,“你有什么是不会的吗?为什么…我感觉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他忽然想起前几个月小队里关于苏星岚的调侃——他连你上厕所的时候都一清二楚。
“我连中午吃什么都不知道。”苏星岚摊手,而后朝门口走去:“我要出发了。”
“了解,路上小心。”赫德雷近乎下意识的回着。相比凯尔希,他可是亲历者,更清楚苏星岚在危险的处境里所表现出来的“掌控力”,如果有什么能让他不信任苏星岚的,那估计只有——挑选罐头口味的水平。
门口忽暗而又转明,赫德雷抬头望去,苏星岚的衣角与鞋便消失于眼前。他曾想过自荐跟着苏星岚去乌萨斯,但苏星岚早就安排了自己,或者说支持自己做现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了,更何况他刚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耳朵险些被心思缜密的伊内丝拧掉。“我写书累死的概率都比他吃瘪的概率高。”摇了摇头,赫德雷还是打算去找打算置办花店的伊内丝问问出书的建议。
卡兹戴尔的寒风不知停歇为何物。
通常来讲,冷意促使生物战栗,他们会加强运动以产热而对抗严冬,但今日的罗德岛舰却是反了过来——舰内忙忙碌碌,见到苏星岚的雇员也只是打个招呼,有的清脆的喊一声指挥官,而更多的则只是挥了挥手;电梯内的氛围也不遑多让,笔尖舞于本子的声音、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电梯运转至最底层,冷风踉跄地跑到了众雇员的口鼻外,却吃了个闭门羹。
覆雪在日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刺眼,舰外的寒风让苏星岚站得更直,手也顺势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模糊的视线里无人移动,直到他忽感手心传来柔软与温热,那只在电梯里不小心用尾巴抽到苏星岚的瑞巴伯小姐往他手里塞了什么。“带上这个,指挥官;我们等你回来。”她用尾巴轻轻卷了卷苏星岚的左腿,在上面留下了几根浅棕色的毛发,让抬起墨镜的苏星岚稍有愣神。
‘狗也有猫科动物的习性?’
他心中闪过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而后便看到什么在视线中摇摆。“狗东西,你他妈往哪看呢?”摇摆的是一根手臂,她的主人如是说道:“快他妈过来!”W这样喊着,但自己却跑了过来,一把攥住了苏星岚的袖口,但在发力的一瞬间,想到什么的W又换成了揽的姿势,架着苏星岚的胳膊就往特蕾西娅那边拽。“你他妈让殿下等了快一小时了,你看她裙子啊,该死的!”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纤指为苏星岚的视线导航,目光所及之处,正是裙子都被冰雪塑性,勾勒出半边身姿的特蕾西娅。
“……”
“他们给车里装了供暖,”特蕾西娅先于他开口:“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把散热装反了。”魔王笑着,睫毛上的雪花慢慢融化成水,浸润她有些发干的眼角:“别后退。”她忽地严肃了些,让苏星岚意识到自己刚刚竟退了半步;这也怪不得他,特蕾西娅刚才的动作就像是要揽着他的脖子挂在他怀里。
但很快,疑惑便被凉意取缔——
那不是冰凉,更像是被人用手攥着保暖,但敌不过严寒的产物;一颗夹着紫色的乌黑色吊坠项链被特蕾西娅挂在了苏星岚脖子上,魔王踮着脚吐出的鼻息在苏星岚的胸口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这是什么谍战用具?”苏星岚不禁发问。
“我啊,也是个裁缝呢。”特蕾西娅往后退了两步,似在欣赏已经被衣服盖住的项链:“这颗饰品是我‘翻转’出来的,作用嘛…你当做祈福就好。”她侧身抚过车身,指尖停在被W用武器夯出坑洞的地方:“乌萨斯像个在冬季失眠的裂兽,它是如此敏感,哪怕背上飘落了雪花,也会呲牙相对。”她亲自为苏星岚打开了右侧后座:“凯尔希已经托人将手续办好了,你们…得有个进入乌萨斯的理由,而不是通过巫妖的法术凭空抵达。这个理由不仅仅是要想出来的,还要做出来。”
特蕾西娅的话苏星岚自是明白;
不论乌萨斯的圣愚还是内卫,亦或是“不死的黑蛇”,乌萨斯对于境内的掌握不可谓不高;偷渡者若是潜伏或许可坚持两三个年头,但若是抛头露面,就得有个能让乌萨斯“各种官方”安心的档案,里面一定要印着这个人的一切脚印;未知让人惧怕,谎言才会令人心安。
“好。”苏星岚如此回应,便要一屁股往车内坐去;
但他下弯的身体忽地感到一股阻力,一只冰凉的细手攥住了他的手腕。“苏星岚。”魔王面带严肃:“你一定回来。”她下达了敕令。
“会回的。”苏星岚直起身来,让魔王好不容易享受的平视又变成仰视。她脸颊两侧稍稍隆起,哪怕是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咬着牙。“嗯?”她忽地看到苏星岚张开了嘴,牙齿间咬着一颗黑黄色的碎块。“啊…”魔王这才发现自己用力太大了,几乎要将苏星岚的手腕捏爆。“这,这个新研究的药剂效果如何?”她脸上多了些血色。
“味道好多了。”苏星岚终是坐到了车里,但左侧的W明显不太满意于苏星岚遮挡住了特蕾西娅这件事。“扣上安全带。”他没去看W的不满,而是拍了拍“身宽体胖”的司机。“啊!好的!”泥岩如此回复,但安全带并不能揽住她的全部。她本以为这个超宽敞的卡车驾驶室足以“承载”自己,却不曾想到输在了安全带上。她偷偷往后瞥了一眼,好在那个可怕的指挥官正在跟魔王说什么“下次别加芥末”之类的话。
在外界看来,她这巨大的土石外壳沉稳冷静,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被汗水浸湿的地图会令人滋生更多的汗水。“出发了!”见魔王终于开始挥手,泥岩恨不得把油门踩到车前灯里。
嗡——
冰雪被四个轮子往后掀起,而后是黑灰与泥泞;泥点子乒乓作响地击打在ACE手里的酒瓶口,以及Scout的脑壳上;闪光灯于此时不合时宜的亮起,二人眼前只有身侧背着手朝三人挥手的Whitesmith。她另一只手正牵着年幼的卡特斯,好奇的小灰兔子正在看她身后的相机。“阿米娅还会再见到他吗?”她这样问着,与前段时间朝凯尔希问博士下落时如出一辙。
小兔子的声音被淹没在风里,或许早熟的她已经后悔发问。
卡车那内燃机的声响也被冰雪覆盖,可能这片大地对苦难的看法是无足轻重。
风雪呼呼作响,车内却也不遑多让。
“哎哎哎,颠死我了!”W坐起身来一拳锤在主驾的座椅上:“泥岩泥岩,名字听着稳稳当当的,怎么开车这么颠啊,嗨欸,难道你是特雷西斯的人,想把苏星岚给颠傻来报复他?”说到这,W的手指已经嵌入了座椅表皮:“听说你做的杜卡雷雕像可是挺像的,能不能再给我做个他被我炸飞的雕像?”
“抱歉,W小姐。”泥岩那分不出性别的沉闷声音自此刻传来:“我们是在越野,我们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说到最后一字时,车下的石头令三人都颠得一阵摇摆。
“嘁!”W侧身看向苏星岚,在确保自己放在苏星岚右侧、后侧的垫子都还黏在车上,这才又躺了下去;可就在她的右脚脚踝刚压在苏星岚大腿上时,剧烈的颠簸直接让她的脑袋跟车门来了一次打铁般的撞击,空灵的声音甚至比钢架车体的噪声还要清晰。“啊啊!还他妈要多久!”
“全速的话,三五天吧。”苏星岚回道。
车体的减震已经足够了,只要不像W那边躺在座椅上,是不会有明显不适的,那些颠簸倒也可以算作按摩,免得长时间坐车导致的腰酸背痛。“你懂什么?你他妈又不是司机!”W并不领情,橙色的眸子一转,她忽地生出一股撕掉苏星岚周遭软垫为己用的冲动,但脑中却同时闪过苏星岚被撞破头后血淋淋的样子,让她更是惊恼。“把手拿开!”她一咬牙,把苏星岚敲着左腿膝盖的手指拨到半空,闭着眼便将后头砸在了他的大腿上,抱着胸发出“哼”的一声。
车内足足安静了两三分钟;
一阵颠簸让W差点往前翻下,但刚睁开眼睛的W却看到一根手臂拦在了眼前,随即右肩便传来了触感。“要你管啊。”W倒没有打掉苏星岚的手,只是弓着背又往他腿上挪了挪,让自己更“牢固”了些。“啧…”望着横在眼前挡住视线的胳膊,W还是觉得不太“完美”。如此思考了足足10秒,她的眉头忽地扬了起来,“去你的!”她一把推走苏星岚的胳膊,而后快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了方形,垫着自己右侧的角便侧躺到了苏星岚腿上,双脚则蹬着驾驶座的椅子,成功“靠自己”固定了自己。
她掏出了苏星岚送她的泡泡机拦在自己脸前,却发现机器里面的圆环老是往右边坠去,根本套不上中间的两个柱子。‘怎么不往下面落了?妈的狗东西给我个坏的?’她皱起眉来,却又不想开口;望着无聊的副驾座,W耳朵里的声音渐渐放大;车体的摇晃和摩擦声宛若煮粥时的咕噜,越来越响,而后又慢慢淡去,轻轻抚平了她的眼角,让她的呼吸越发均匀。
主驾的泥岩并未多想,
依偎,是萨卡兹们难得的温馨;值得依偎的佣兵伙伴曾是她所追求的,而她亦有预感,自己也将获得。‘这位指挥官如传闻中难以理解。’她如此想着,但也不敢过多分神;卡兹戴尔确确实实变得更好了,特蕾西娅殿下说过,这是苏星岚的功劳。
日光从白炽变为金黄,直到猩红的日光于某刻被不知名的山峰一口咽下,漆黑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慢慢抱死了泥岩身下的轮胎,将她的肚皮压得快要贴向后背;她在这套巨大的外壳里换了好几个姿势,最终还是在饥寒的胁迫下慢慢将车子停在了一处难得的平原中央。
“我去做饭。”泥岩敞开了车门,猛烈的寒风宛若蛆虫般贴着车厢爬行,拽着W的束身裤攀升,蔓过了她的脖颈,扎入了她的鼻腔,害得小恶魔连咽了三口唾沫,半睡半醒的大脑也被寒冷与愤怒强行开机:“这他妈的停这儿这么生火啊!”她指着身后的峡谷,三人一车如今正处在风口之下。
咕噜咕噜——
回答她的不是那沉闷的中性声音,而是从地上隆起的岩墙。“我是土石的孩子。”泥岩手上不停,宛若指挥乐曲般舞动着、抬着空无一物的双手,越来越多的岩墙便拔地而起,将风寒化做单纯的冷意。
“倒是挺方便,难怪能长这么胖。”W自然知道萨卡兹的石翼魔是什么东西,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石翼魔的巫术。‘赫德雷不是说这种家伙早就跟炎魔一样死绝了吗?说不定眼前这个也是杂种…呃,混血。’意识到特蕾西娅并非纯血的小恶魔打了个激灵。“喂,狗东西,让她长长见识。”似是因刚才的事丢了面子,W三步并两步走到了刚下车的苏星岚身边,顺道还从卡车后面的车斗里取出了被固定的折叠桌。
“嗯,吃饭吧。”苏星岚朝W点了点头,随即走到身边半跪着正在生火的泥岩身边:“泥岩,在这种近乎封闭的空间里烧木头是会一氧化碳中毒的。”他翻手向下,一座源石加热炉便凭空出现,噗的一声压在了泥雪混合的地面上,砸的砂石微震,也砸的泥岩心跳漏了半拍。
“这…”泥岩忽地站起身来后退了数步,险些撞塌自己的劳动成果。
“我签过保密协议!”见苏星岚正盯着自己的“胸口”,泥岩连忙摆手:“但我没想到您竟然精通巫妖的空间法术…明明没有法术波动的说…”
“要两个肉罐头,再来一盒驮奶。”W冷笑开口,见苏星岚似是嘲讽地垂眼盯着泥岩胸口,她越发觉得有面,‘这狗东西做的很好,就该这样!’直到此时,W也不知道泥岩胸口的单向视窗才是泥岩眼睛所在。
“把衣服脱了…吧。”苏星岚说完这句话后,总感觉有点别扭…他好像刚说过这句话,也好像不该跟不熟的女性说这句话;但还没等他深思,一句“我得确保您的安全”便传到了耳朵里。
“你是想等我们吃完你再吃吗?”苏星岚对泥岩摆了摆手:“再说了,你这身土石壳子,不也只是震慑敌人用的嘛。”
“……好吧。”泥岩往后退了半步,而后直起身来:“您说的对。”
“吃饭还脱什么衣…嗯?”W刚想吐槽一下,却见泥岩头顶的尖尖附近忽然“裂开”了。“你他妈是什么东西?!”她本能似的用脚勾起地上的祖宗发射器,手中的炸弹也做好了抛出的准备。可泥岩并没有解释,身边的苏星岚也只是说了个“等下就知道。”
巨大的土石外壳如香蕉皮般分散,那绝对不是花骨朵盛开的样子,W确定没有任何比剥香蕉更好的形容——里面出来的东西也像香蕉的果肉那般白,她几乎全是白的;白色长发、白的像血魔的皮肤,她黑褐色的角与勒出痕迹的黑色内衣倒算搭配,束着的肚脐右上和左下都“点缀”着“应景”的源石结晶,W眼睁睁看着一个胖子开膛破肚,从里面长出个白净的萨卡兹,这个萨卡兹的眼睛红红的,微张的嘴巴里那副牙齿也是该死的白。W皱眉盯着她的肩膀和脖颈,上面密密麻麻的不是赖皮,而是细密的汗珠;它们随着泥岩甩动头发而落到那个胖子壳里,落到地上,也有不少汇聚起来,在泥岩身上开始翻山越岭,看得W低下头去,再次抬头时她眼中近乎要冒火。
这个叫泥岩的家伙在W眼中不知廉耻的攥紧了苏星岚的胳膊,哪怕泥岩实际上只是轻轻借力从壳子里迈出来;但W却觉得这个该死的萨卡兹杂种石翼魔臭不要脸——她竟然光着脚走了出来,还用源石技艺控制着那臭胖子壳把积累的臭汗都倒在了地上。“怎么不冻死你。”她小声嘀咕了一声,而后猛地拍在桌子上:“狗东西,我他妈要吃饭!”
“抱歉,耽误你们时间了。”泥岩连忙将头发上的汗水攥出,简单扎了个单马尾后走到桌前左下,但随着“咯吱”的声音响起,她错愕地发现W将唯一空着的凳子拉到了近乎贴在她屁股的地方。泥岩还以为是自己身上有什么气味,可闻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如果有你喜欢吃的可以提。”苏星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手舞足蹈,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水果罐头,而身后的炉子上亦传来滋滋的声响,这是苏星岚打开罐头时不小心溢出到炉体的汤汁;它们先于罐头熟了,而后把香味塞满了这处避风港,让泥岩咽了口口水,把注意力从自己和对面的小恶魔身上拿了下来,放到了自己触手可得的罐头们上。
“这个好吃你吃这个。”W将最不喜欢吃的罐头推到了泥岩面前,这可是她跟伊内丝都不喜欢的口味。
“谢谢。”泥岩没有笑,但语气确实诚恳。‘大大咧咧的性格吗?她内心真不坏。’泥岩感觉心里暖暖的,很喜欢W这种有话直说的性格。酸酸的汁水轻轻抵在唇上,不由分说的顺着齿缝滑入嘴中,泥岩被这清爽的感觉弄得眼前一亮,仿佛舟车劳顿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果肉则在此刻撞上了牙齿,她轻轻咬了一口,外表软糯,但内里清脆,这种口感和口味让她无法控制嘴角往上扬去;几乎看不到的喉结开始没节奏的滚动,不一会儿那罐头便已见底,而“咚咚”的声响则在此刻由远及近响起,她抹了下嘴角,便看到苏星岚先后在W和她面前放了个冒着热气的罐头。
“哼。”W见她不知所措,面带不屑地将手伸进了刚坐下的苏星岚兜里,将两双筷子摸了出来,把圆型的丢给苏星岚,方型的则被她一手一根握在手中,宛若织毛衣般交叉戳着一块肉就往嘴里送。
泥岩见此顿感新奇,但却总感觉自己学不会W手里的新型餐具;
她扭头看向苏星岚,刚见他单手捏住两筷插入罐中,就听到“啪”的拍桌声响起。“吃饭的时候东张西望做什么?真是什么样的萨卡兹都可以加入巴别塔了?”W蜷膝单脚踩在凳子上,颇有一副大姐大的模样。
“我知道了。”泥岩连忙点头,感觉心里暖暖的。‘她担心我的罐头冷掉吗?真是贴心的队友。’如此想着,她便用源石技艺塑了把两尖的叉子出来,像个落实命令的大兵般三两下把罐头里的内容吃了个干净。
W的冷嘲热讽像极了寒风裹挟着的砂石冰晶,它们拼尽全力撞在泥岩塑造的岩墙上,发出指甲刮石头的碎响,却并没有引起岩墙的太大注意。
许是严冬认了输,足以把苏星岚吹飞的冷风渐渐平息了下来;或是为了抢夺,W在吃完饭后便直接跑到了卡车后座,披上外套便要睡觉。
‘她是打算要守最难熬的后半夜吗?真是可靠的队友。’泥岩看着心头一热,还把源石炉子弄得离着车门更近了点。
‘她是想烤死我吗?这点温度算得了什么!’W冷哼一声,却也在温暖中慢慢败下阵来,胸脯起伏也慢慢趋于平稳。
“有什么是我需要提前准备的吗?”泥岩见W睡熟,这才起身将各类空罐头揽在怀里,放到地上,土石像是活了过来,慢慢将三人进食的证明吞咽。
“没什么别的,服从命令,指哪打哪。”苏星岚知道泥岩担心乌萨斯行动的具体安排,但他更知道泥岩几乎没有领导才能;他可不希望这个萨卡兹大姑娘再搞出来什么悲怆的故事,像原著那般被各类追杀。
“只要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再打仗,对吗?”泥岩咽了口唾沫,搓了搓脚底的泥沙,便要往“壳子”里钻去。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要打10场仗,”苏星岚看着她将头发披散开,熟悉地搓掉另一只脚上的泥沙,操控着源石技艺将自己包裹成个胖子,“那我们就想办法只打9场,努力去打8场,拼命只打7场。”他如是说道。
“有些人一定要死的,对吗?”泥岩弯腰,将锤头攥到手里。
“你干什么去?”苏星岚没有回答,他本还以为她穿上壳子是要睡觉,却不曾想泥岩拾起了武器。
“我去守夜啊,殿下说过,我必须确保你活着…”泥岩走到封闭的墙面前,作势便要削出豁口:“我想,你绝不能死在我们前面。”
“不用出去了,”苏星岚指了指面前的凳子:“你的能力足以感知周围的波动,泥土是你的朋友,不是吗?比起担忧犹未可知的敌人,我更希望我的队员能充分信任我,执行我的指令。”
“哦。”泥岩再次将外壳打开:
“您不是萨卡兹,您不像萨卡兹,这很好,我是说…我感觉这很好。”回想之前的任务,泥岩觉得有些难过;她的确不需要外出守夜,但以前的“雇主”或是“队友”可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他们大多是要个态度,要行使自己身为权贵者该有的权利。
“…所以话说回来。”苏星岚往源石炉里加了些燃料:“你说有些人一定要死的,这是对的;但有些人原本要死,我们却可以救下他们。”
“可我们能救的人有限。”泥岩再次弄脏了脚底:“您是否想过,我们救了这一批人,可能会让原本不用死的另一批人死掉。我们少打一场仗,但很可能打的某一场里死掉的人比10场加起来还多。”她的头发稍显杂乱,但眸子却十分清澈。
“泥岩。”苏星岚的声音让皱眉的少女一阵清明。“你把全部的人都当做一模一样的存在了。”他摇头道:“你之所以问我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所做的让你确信——我拯救了更多的人。但我并非如此判断;”
“我们的敌人不一定是某个人,如果贵族阶级过分且不可理喻的鱼肉百姓,不利于这片大地的发展,那么这个阶级可能就是错的,我们便斩去这个阶级台阶,摔死站在上面的人,不论多少。我们不管人们怎么想,而看人们怎么做,所以我从来不会问,而是看。我们此行乌萨斯后,你便会懂这些道理,受压迫的不一定便是要被帮助的,与施暴者站在一起的,并不一定就是施暴者。你会学会如何判断,你我或许会有分歧,到时我们辩论,辩论终会有胜负,或者我们归于新的理论,而那些吵不过便分道扬镳的,只是当事者能力不足。”
“…我不懂。”泥岩摇了摇头,红彤彤的眸子里满是困惑:“我要如何判断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我怎么知道那些当下施加暴行的人,不是为了更大的施恩?”
她等了足足三秒,而又忽地想到了什么:“抱歉…我只不过是一个雇…一个萨卡兹,一个服务于巴别塔的,隶属魔王的魔族佬。”泥岩觉得这些家国大事可不是自己可以牵扯其中的。
“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苏星岚用水果罐头替代了险些被她扯破的衣服:“那最初的统治者是怎么来的?没有谁天生就是魔王,也没有谁天生就该当奴隶。”
“你如果不懂,那就保护好你认为该活的人,杀掉你认为该杀的人;”他站起身来:“如果你担心杀错,那就力所能及的去保护,直到你在这个循环中理解人性,懂得换位思考,能后推演人背后的行为逻辑,直到你的知识储备支撑着你做出绝对确信的决断。”
“…如果可以…”泥岩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果可以,我想留在卡兹戴尔种花;但我们的土地很难开出美丽的花朵,而正值花期时,外族便会用粗壮的炮口把我们炸成野草的养料。”泥岩在逃避将来的抉择,但她也意识到了,一味地逃避意味着生死疲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终会成为灵魂熔炉里的一缕“上等燃料”。
“…和平…”她讲出了被萨卡兹所不屑的词语。
“…如果在您的指挥下,这片大地和平了,我还能做什么。”泥岩看向苏星岚,却又像是在看他眼中的自己。
苏星岚指了指上面,岩墙的吊顶反射出温暖的黄光。
“你的岩墙遮住了星海;你的壳子隔绝了本体的触感。这片大地未尽之事大有可为,万千星海也有值得观测的璀璨。”苏星岚将毛巾搭在了泥岩那被汗水浸湿而未干的头发上:“星星离我们很远,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向他走去;幸福如果离你很远,那就向它走去。”
“…我感觉眉心发痒。”泥岩用蜷缩的拇指来回揉搓着额头;她记得苏星岚也是个医生。
“是不是还觉得喘气不顺,腿弯、指关节发痒?”苏星岚在炉子边架起了折叠床。
“对!”泥岩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
“大脑神经持续紧绷导致的神经紊乱…”苏星岚抬头应着,但泥岩明显越来越难受了。“你要长脑子了。”苏星岚指了指炉子对面的床:“不好好休息的话会变成傻子。”
“…这也太严重了。”泥岩深信不疑。
她解开了头上的毛巾,用背面拭去了腰腿上的汗珠,轻轻坐到床上,她看着苏星岚打开W脚那侧的门,将玻璃往下降了降后给小恶魔披上了毯子;泥岩整个侧躺了下来,在枕头接住脑袋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日常里因角而硌得难受的感觉没有出现。这个“老朋友”的缺席让她有些不安,她揉搓着自己的角,透过火堆看向平躺在那张床上的男人,心里生出了许多的问题。她甚至想把床挪过去,在说出“您睡了吗?”这句话后把心里不断滋生的,这辈子埋在心底的好奇都一股脑问出来;她总感觉苏星岚会有答案,哪怕那不是真的,也是她想去相信的。
‘杀谁与救谁,全看心情…吗?’她花了足足半个小时,似是从苏星岚的“教导”里悟出了这么一个“离奇”的结论。‘只要自己开心就可以吗?’她想否定,但她喜欢开心的感觉。‘如果是他的话…想必有足够的理论支撑判断吧,而不是像我这样在心里想这些阴暗的…’眼皮渐渐合上,泥岩拧紧的眉头也愈发松散。
“这个也要死吗…原来是这样啊,好…”
梦话呢喃,但无人知晓。
日升月落,如此反复,颠簸的路程仿佛还没有跳动的日期眨眼,车上除了W的吐槽与鼾声外,也多了低柔如梦呓的声音,这是泥岩向她新认的老师发出的提问;“为什么远处的山峰上有些地方没有被雪覆盖?”“为什么这么冷的天自己还会出汗?”“啊…出汗多了就可以少上厕所?”泥岩多少次咽下“为什么吃了就要拉”这种问题,因为“老师”说过“论迹不论心”;她虽然是一个魔族佬,是一个睡在人堆里的雇佣兵,但她还记得自己是个女孩子,唯一碰到的异性还是今天接毛巾时擦到了苏星岚的手指,剩下的,都死在了灰角荒原的悬赏里。
好在W已经反复论证“多了一个雌性萨卡兹也不会影响苏星岚对自己的重视”,便也不再排斥泥岩;幸好新的变化帮她压住了枯燥旅途带来的反胃,让她把肚子里的问题成功咽了下去。
“前面有…这是什么?”泥岩看着前面的哨卡和类似村子但建有瞭望塔的地方,里面的人都穿着统一的衣服,不同颜色的熊耳正朝着自己这边“望”着。
“到乌萨斯边境了,减速慢慢靠过去。”苏星岚坐起身来,将褂子里那封被W脑袋压的发皱的信件递给泥岩:“一会儿有人过来,你就给他这个。”
“嗨欸,我还以为你不撞死他们的原因是想让我把他们炸…”W听到动静也坐了起来,但被苏星岚捂住了嘴巴。“这儿不是卡兹戴尔了!好歹是个帝国。”苏星岚几乎要把气吹到W的耳朵里,惹得后者一阵瘙痒。
咚咚——
饶是泥岩已经将玻璃放下来一半,那哨兵还是示意泥岩往下降。“萨卡兹。”待玻璃全降下去,哨兵嫌弃地皱着眉头说道:“呐,三个魔族佬,跑过来做什么?谁雇佣你们?”他的手臂死死压在车窗该升起的地方,撅着屁股往车内打量着,嘴里的酒气若隐若无,吐出的话却是乌萨斯语,除了苏星岚外的二女完全听不懂。
泥岩不喜欢这个家伙,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满是嫌弃,但好像也不是什么蠢货,知道这种距离也不会传染矿石病,故也更加肆无忌惮。“嗯。”她学着被绞刑的官老爷生前那副样子将皱巴的信件甩在了那个哨兵的脸上;她记得前天苏星岚讲的故事里有类似的情节,这样处理应该没错。
“干!”那个哨兵本就没有完全醒酒,直接捂着鼻子和鼻子上的信封往后跌倒在地,在哨所旁的台阶上狠狠地氪了个屁股蹲,惹得旁边的哨兵都抬起了长柄的武器,细锐的刀身反射着寒光,泥岩甚至听到了弩箭拉弦的声音;她自始至终没听到他们在叫唤什么,但最开始跌倒的哨兵却在此时开始连声惊呼,让眼前的哨兵们手里一抖,连忙收刀朝天。
苏星岚知道他在喊什么——
“红漆印,红漆印!”他往后退了好几步也没站起来,好在哨所里出来的一个稍胖的男人将他薅了起来:“谁的红漆印?”他没有把信夺过来,若真是大人物给的特权书被他抓烂了,自己哪怕有关系也得被调去远北守矿场,一点油水也捞不到了。
念及此,他连忙拧了拧眼睛,想要尽快看清印记的详细;普通的小贵族可不会给别人发这种东西,如果它是真的,那不是集团军元帅的身边人,就是大公或者伯爵的亲信。“啊,离谱!”他还是看清了,即便怀里的那个哨兵在抖。
“滚一边去!”他小心地把信从哨兵手里拿出,随后攥着身后的门把手一脚把哨兵踹到了哨所外,这才摘了帽子弯着腰撅着更大的屁股朝泥岩说道:“伯爵的信是给谁看的?这个能说吗?这个是给哨所的吗?”他连着问了三个问题,几乎要咬到舌头。
他不敢赌这封信是假的,
但如果此刻他确定这封信是真的,他也不会撅着屁股——这卡车的车窗正好可以让他跪着说话。
而就在此刻,“你打开看吧。”这道陌生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队长咽了口唾沫往后看去,他刚才只敢瞥上一眼,但如今将一位萨卡兹少女的脖子揽在怀里的青年的模样在他眼中越发清晰了——没有角,不是红眼睛,应该不是什么萨卡兹,眼前的家伙很可能是什么贵族!“好,您等我看看。”他用牙咬着手套将其拽下,并起食指和中指顺着信件的缝隙小心扯开,而信封里那遒劲有力的字体看得他一阵炫目,随着“砰”的一下,他还是选择跪着看。
双膝下跪并非乌萨斯的传统,但祖上被奴役许久的乌萨斯们知道从心二字如何撰写。
[至边关哨所]
[放行我的客人,或许他们不久便会在议会旁听席的前排落座,伟大的乌萨斯需要军队,也需要富足的经济,我希望诸位要求的自主考察一路顺遂。]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沃龙佐夫]
签章同在,在议会上都有一席之地的新贵族伯爵竟然给载有萨卡兹的外来人员写推介信?‘该死!这两个萨卡兹肯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雇佣兵!那个白头发的家伙会是谁?维多利亚人,还是炎国人?总之不可能是该死的卡西米尔人!’那队长哭丧着脸朝里喊着:“放行!检查轮胎!把最好的防滑链换上!”
他想站起来,但又不敢扶着车身;好在懂眼力劲的哨兵见状连忙跑到他身后扎着马步将他提了起来,把这难看的熊耳猪头提到了泥岩面前。“欢迎来到乌萨斯,伯爵大人的贵客!”他朝着苏星岚颔首,掠过二女时也面带虔诚;他将信递了回去,但满脸不情愿——那封信若是留下,才是正规流程;但贵族老爷们总喜欢看看别人帮他写了什么,这也是流程。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沃龙佐夫。”苏星岚绕过泥岩的脖颈接过信后看了这个人名一眼。‘不认识,小人物…那就是随便坑,凯尔希肯定懂我,说不定这人是跟乌萨斯那什么议长暗里对着干的,正好借此除掉?’他嘴角一扬,流利的乌萨斯语骇得那哨所队长几乎要把苏星岚当成了什么大公的私生子。
“给我一份地图。”苏星岚用乌萨斯语说着,随后又用萨卡兹语向泥岩解释道:“把信给他吧。”
“您进来等!”那队长如蒙大赦,连忙指着几个拖出防滑锁链的哨兵所在方向朝泥岩点头媚笑。比起得罪旧贵族而被用“物尽其用”调走,他更害怕新贵族最喜欢用的“人间消失”。
哨所热闹的像是在过年,这些被三人初见的乌萨斯们像是巴不得留他们过夜;但实际上,没有五分钟他们便站成一排开始敬礼了,似是想把谁直接送走。苏星岚也不想在这里来一波“人前显圣”,所谓“装逼”应是有意义的行为,而非惹人厌烦的人仗狗势。
“哎哎,这两份地图完全一样的,你在玩我吗?”车子开出去数公里后,大眼瞪小眼比对了好几次的W一把将地图拍到了苏星岚胸前:“不过那个蠢货为什么要这么怕你?他妈的他又不是那个什么爵的兵啊!”W记得卡兹戴尔的各王庭之间可不会有这种现象,哪怕是最边缘的血魔也不会因高阶食腐者的命令而拼杀;在W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泥岩也抖了抖耳朵。
“啊,是这样。”苏星岚看着窗外说道:
“这片大地成熟的国家体系中,每个个体或者区块都有自己所代表的利益;边境哨所所隶属的集团军不可能会因为一个小角色而交恶议员,积极放行反而还会让这个议员欠下自己一个人情。小角色的利益纠纷由此变成了大角色的人情往来,若是这位议员在今后不还这个人情,那他的名声也臭了,以后也没人愿意帮他了。”
“…唔,那我们在这次行动中要尽量贴合乌萨斯官方吗?”泥岩瞥了眼地图,若情报没错,目的地明显是乌萨斯帝国上剥削现象最集中的版图。
“相反。”苏星岚往左边挪了挪:“以后我们见到乌萨斯官方就干。”
噗——
雪地上独有的刹车声响起;泥岩一脸迷茫地回头看去,似是想在苏星岚脸上找到开玩笑的证据。“开着车不能听吗?干嘛忽然停下啊!”W咂了一句。而苏星岚则是紧跟着将自己十成十把握的猜想说了出来。
“还能这样吗…”再次踩下油门的泥岩又皱起了眉头:“可这只是您的猜测,如果真是这样,凯尔希医生为什么不跟您明说呢?”
“有些话说的太明白,是在侮辱对方。而有的话,就不能说的太过明白。”苏星岚低头看着睁大眼睛小嘴微张的W,后者的额头似在蒸腾雾气。泥岩此刻也没了声音,平稳的车速证明对方正在思索。“嗯,关于后半句嘛。”苏星岚觉得泥岩并不算笨,于是仅打算展开解释后半句:“如果凯尔希明说这是跟乌萨斯的维特议长的交易,我是否又会由此误以为她在暗示我帮维特和皇权派?就我和凯尔希的关系而言,她无法,也不能这样说;若她说了,又缀上解释,则犯了前者的问题;没有人喜欢被别人当成傻子。”
“…哦,”泥岩稍有提速:
“但我喜欢这种…忽然发现上一秒的自己是‘傻子’的过程。”
“所以午饭吃什么?”司空见惯的W严肃地展开了一个新的问题。
铅灰色的天空似要跟这覆雪且藏有坑洞的公路连为一体;常态化的颠簸被时不时的趔趄取代,反而让人更加厌烦和困乏;可这条满是乌萨斯风格的大道确实为苏星岚一行节省了不少时间,在凯尔希的报告中,“爱国者”活动范围所在的地区已近在眼前。松散的村庄像是在撒乌萨斯西部这个平坦鼓面上的砂砾,黄昏时难得的朦胧夕阳照应不出超过百条炊烟的聚落;公路上时常可见被轮胎轧硬的冰碴,冻僵的牙兽尸体里,掺杂着极少部分因暴政而毙的乌萨斯公民;他们的尸体曾因矿石病而化做高传染性的结晶,如今展现在三人眼前的只有不断放热、冻结循环下形成的一圈圈越来越小的人形烙印。
“我们今天,也在马路上过夜吗?”泥岩忽然发问。
“哈啊?认真的?”W忽地坐了起来:“新人,你真的在疤痕商场混过吗?在这种地方过夜,是打算跟那什么乌萨斯感染者纠察队开晚宴吗?”
“那么,我们去村里?”泥岩指了指身后,刚刚正好路过一个村子。
“嗯…现在进去的话,我们是得求他们收留。”苏星岚摇了摇头:“我不想求人啊…”
“说人话啊狗东西!”W没好气的用攥紧的拳头摸了下苏星岚的肩头。
“呃,咱们路过几十个村庄了,也看到了三个‘矿场’,按照地图来讲前面几公里应该也得有个矿场才对,我们去那附近收集一下情报吧。”苏星岚又看了一眼地图;即使在原著里,也很少有玩家喜欢在晃眼的茫茫雪原里漫步,找到“爱国者”行进的痕迹;直到他降临这片大地之时,也没有“100%带你在前期找到爱国者,享受大戟贯穿!”的私服攻略。
泥岩点了点头,车便顺着路上的泥印子往前开去。
跟乌萨斯的寒冬相比,卡兹戴尔的风雪就像夏日的冰啤;好在车内有供暖的循环系统,但这暖风与乌萨斯一样令泥岩未知,两种未知凑在这里生了个孩子,这孩子就是涂满车玻璃内侧的水雾。泥岩最开始慌张的像个初次接生的护士,焦急地看向后座的医生;苏星岚让她打开一点窗户,那孩子才被车子像甩鼻涕一般丢了出去。
呼呼的风声让泥岩感到安心,这是在卡兹戴尔灰角荒原上疾驰时也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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