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大 中 小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077章 鸣于私利的冻土
第(3/3)页
想起来这电话不是无线的。“上峰的电话来了!”他急匆匆地推开他的门,而后又像是死了母亲般慢吞吞的走,攥着电话的柄咽了口唾沫,把脸上的担忧拧成严肃:“库切尔托夫矿场!”他自报家门的声音像是个新兵蛋子。他这句话刚说完,身后的门就被温柔的推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好的!我们知道了!”他立正、敬礼,然后将电话利落地扣在座机上。“怎么说?”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上面要把他们带走,说是在三天内就会派人过来。”他转身、低头,语速保持一致。
“好,那就好。”他的领导点了点头:“不是我们去送就好。”这领导模样的乌萨斯人走到门口,将手搭在那扇门上:“哦对了,给他们吃的饭按照视察的标准。”他将门轻轻关上,便安排了苏星岚三人两天的待遇。
泥岩只记得每天会有不重样的腊肉和蜜饼拼盘被不同面容的乌萨斯人捧在手里,那些食物的热气在他们嘴角凝成水珠;她来来回回去了十几趟厕所,但相比于跟在身后的女性纠察官,寒冬都封不住的骚臭才令她印象深刻。她在第三天早晨睁开写满无聊的眸子,但刺眼的日光却没有如期而至。“下雪了!”她把眼睛整个睁开,随后看到被自己吵醒的苏星岚和双腿夹着自己锤柄,将脚蹬在苏星岚后颈且呼呼大睡的W。苏星岚说博卓卡斯替他们一定会选在下雪的时候动手,于是泥岩兴冲冲地跑到了窗前;乌云不知道厚到了何种程度,也看不出哪些是云,哪些是天空砸下来的雪;她甚至看不清楚对面那栋楼的轮廓。她想,外面的景色大好,是个劫狱的好日子。她又忽然咬住了下唇,她想,外面的景色可怕,是个让矿工丢掉性命的鬼天气。
她不再去想自己做不到的,关于矿工的事;她扭过头去看向握着脖子的苏星岚,她从他指缝里看到了红红的脚指印,但她没有在意;她看向他的手和嘴,她希望那只手抬起来指向窗外,她希望那张嘴说“他们来了。”泥岩坚信苏星岚说完这句话后博卓卡斯替就一定会像任务资料里描述的那样杵着三五米长的大戟朝这边咆哮,如潮水般的盾卫会用臂膀顶碎一切不公。她起初也觉得苏星岚总不会都是对的,但每次他说的也都成真了。泥岩因此畏惧苏星岚,却又在他逐字逐句的分析后觉得一切理所应当;泥岩因此向往苏星岚,却觉得自己拿着锤头当指挥官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会来吗?”泥岩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令人安心的声音。她回头看去,W正捂着右侧的臀一瘸一瘸地走来,那幽怨的眼神在锤子和自己身上腾挪。“您觉得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来?”泥岩有些焦急,她已经在这副壳子里呆了整整三天了,汗水就快有了形状,她甚至感应到体表有东西在回应着自己的源石技艺,蒸羽兽的味道偶尔从鼻尖飘起。
“他们有多少人?”苏星岚反而向她发问,让她停住了朝后颈挠去的动作。“队伍里是否有伤员?”他开始滔滔不绝:“伤员安置在何处?西北侧的土坡是否有矿场的执勤人员?爱国者主动同意出击还是被其他头领说服?他们行进的方向是顺风还是逆风?”他在这之后又说了许多,这让泥岩确信老师不是在考校自己,她看到苏星岚正掰着指头,然后抬起头来说道:“时间区间是从昨天晚上七点到明天凌晨三点;再详细的时间我也不知道。”
“对不起,我太心急了。”泥岩没有动,但语气十分诚恳。苏星岚在她眼中更像个人了,她这样想着,随后又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从最开始觉得他不像人?’泥岩没找到缘由,但她觉得如今的苏星岚更令人钦佩,更让她愿意追随。
“我待够了。”W叉着腰扭了一圈后才站成笔直,她指着苏星岚的鼻子骂道:“那什么温迪戈叛徒算什么东西,我们直接把他打趴下骑回巴别塔,用锁链把你想要收的人拖在后面不是更好?”她绕着苏星岚走了一圈,而后发现自己的右腿好像短了一截:“妈的!”她往沙发前走去,一屁股坐地沙发发出噗的泄气声,随后是靴子拉链上滑的声响:“一天、两天,现在都三天了,啊啊;我还记得你昨晚说什么‘要装糖阴他一手’,他只是一个该死的温迪戈,难道他也能像特雷西斯一样抗住我的炮?那我可真要试试,难不成孽茨雷收的徒弟都是钢板?”W边说边走,她拧着鼻头而后朝地上吐了口痰,这屋子里的味道越来越冲了。“狗东西,你他妈有在听吗?”W的尾巴甩了起来,苏星岚正在她视线里变小——这家伙步伐显得焦急,三两步就走到了窗边。“我要开炸了哦!”W忽地压低了声线,这声音娇弱地像是魅魔;泥岩没有见过魅魔是什么样子的,但W此刻在她眼里就是这样的东西。
“普通弹;三…”苏星岚忽地举起了食指,W在片刻的错愕后猛地越向沙发,将祖宗发射器攥到手里。“二…”苏星岚的声音再次响起,让泥岩咽了口唾沫,让W检查枪械的速度快了不少。泥岩看向苏星岚的手指,看向手指指向的天花板。她感觉苏星岚的指头都要戳到天花板上了,W一会炸的到底是天花板,还是他的脑袋呢?想到这的泥岩连忙操控源石技艺将屋内的墙皮和碎屑凝聚、压缩成一块挡板盖在苏星岚的头上,但后者的手却猛地挥向了前方,斜向下指着那块有些发毛的玻璃的左下角,让泥岩看清了三人的倒影。
“预备!”他没有说“一”,这让W啧了一声,哗啦哗啦的声音是她手抖时外套拉链碰撞发出的。
泥岩又咽了口唾沫,而后她拧着眼睛看清了玻璃外的场景。“他们在做什么?”泥岩看到有三个矿工似是在朝着十几米外的纠察兵咆哮着,甩动的肢体像风中的破布条。周围的纠察兵像腹泻般从脚下的楼里涌了出来,对面的楼里也溢出了矿工;后者不像前者那般趾高气扬,他们更像是被推出来的,而后贴在那栋破旧的楼上。“你们在干什么?”泥岩忽然听到身后的铁门被砸的砰砰响,这才想起房间里有个监控。可她还没来得及想出应答的话,右眼的余光中就亮起了橙红;她感觉整间屋子都暗了一点,并在转头看向那个玻璃外的光源时听到了苏星岚念出了平静的一个字——
“炸。”
啪啦——
玻璃被W一脚踹破,冷风还没来得及撩起她额头的碎发,一道恐怖的、令泥岩熟悉却心悸的光亮便在屋里大放,压过了窗外的橙红。泥岩发现身侧的苏星岚忽地做出了弯腰屈膝的动作,她刚想发问,就感到地板朝她脚底打了一拳,这冲击力跟剧烈的爆炸声同时出现。“这楼在晃!”她惊呼出声,然后看到窗外从左下角飞起了前几天见过的碎石,她确定自己这次看到了纠察兵的胳膊和弩箭,就点缀在其他的玻璃碎片之中。
库簌——
左侧的墙体猛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泥岩学着苏星岚的动作弯腰、屈膝,但腿还没弯下去,苏星岚就拽住了自己外壳领口的卡扣。“抱着我跳下去!”他指着已经踩到窗框上的W,三人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他妈的!”之类的惊呼。“哦!”她回应的时候已经抱着苏星岚跳了出去,跃出窗户时她开始担心那些玻璃会不会划伤苏星岚,但玻璃被爆炸震成碎片的画面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也考虑到了?’她抱着他的姿势稍微紧了些,而后视线聚焦到了前方;紧贴着自己的W变得模糊,远处那个橙黄色的光源膨胀、炸开,化做火蛇蹿到了脚下,高温与冲击力掀翻了聚集起来的纠察兵们,但泥岩的视线还停在光源初始的位置,她看到了发出这道源石技艺的女人正满脸错愕;这女人头顶的碎布在冲击波中胡乱挣扎,勾勒出她头顶的两根树枝。‘她是萨卡兹?那是她的角?’泥岩不解,对面的女人更是不解;她的视线像是刚从W攻击的地方转过来,她的嘴巴越张越大。
“嗯!”泥岩单膝跪地砸在了地上,W则像个球般往前滚了一圈,而后摸出几个炸弹丢向刚才被她攻击的地方。泥岩听到怀里的男人也在刚才发出了“嗯”声,其中还夹杂着嘎嘎嘎嘎四声脆响,像是从苏星岚腰上发出来的。
“咔”——
这声音发自苏星岚的嘴中,泥岩还以为他咬碎了一颗牙齿。“这才二楼啊,妈的。”苏星岚嘀咕了一声,随后大喊道:“往那边跑,往那个龙女那跑!”
“龙…”泥岩显得十分惊愕,但苏星岚正指着眼前那个错愕的女人。‘瓦伊凡?’泥岩心中闪过了一种从双足飞龙进化成人的物种,但她此刻只得服从命令,单腿发力站起后铆足了力气朝那龙女冲刺。“弩手清灭!”W跑在她的左侧,身后那栋楼的器材库的碎片还没完全落到地上。W的攻击若是早一步,弩手或许还没有跑到库内,可若是晚一步,那龙女的攻击怕不是正好烧到落地的三人。泥岩往右后侧看去,不少纠察兵在地上滚着,刚才将他们“拉”出来的门还在不停地往外“排泄”。
“跑啊!”苏星岚朝前喊道,泥岩还以为是在喊她,但那龙女离着三人也就只有七八米了。
塔露拉
“啊?”被泥岩误认为瓦伊凡的女人不知要把视线放到哪里。“塔露拉!他们就是目标!”身旁的矿工一把将帽子和帽子丢掉,同时丢掉的是他作为矿工的伪装。“跑啊!”他拽着塔露拉的胳膊说道:“他们把弩手炸了,我们只管跑!”这人话音落下,泥岩眼里的瓦伊凡就露出了尾巴,那尾巴开始甩动起来,很快就甩得比W纤细的尾巴还要快。身后的叫骂声也传了过来,从零星的几声变成了此起彼伏,随后铁器抽出的声响在哨声后连成一片。可这些声音还没造次多久,“啊啊”的乱嚎声就从前面传了过来。矿工们前推后搡地撞在一起,他们同时朝着前方冲去;泥岩发现自己已经追着那龙女跑到了右侧,她看到那龙女前面的哨卡被一群胳膊上缠着红色织物的乌萨斯人冲开了,还有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的术士正往他们右后侧平射冰晶并碎步后撤。
好在今天下雪,不然那些冰晶可要把眼睛晃出泪来,泥岩心想。随即她就听到了龙女“哈哈”的呼吸声,看着她吐出的白雾像围脖般绕着她一闪一闪。她偶尔会因结冰的地面滑地弯下腰去,却又会在同时以一个优雅的姿势缓冲并再次恢复速度。‘她像是在跳舞。’泥岩看了眼身材同样瘦削的W,但后者要是滑到了就直接往前滚,滚上几圈一脚就踏着雪地蹬着加速起来,像是早就习惯了在冰雪里奔逃。
身后不断传来“噗噗”的声音,这是矿工们撞在一起发出的闷响,至少三十个矿工的脸已经被同胞踩到了地里,合着冰雪一起被夯得结实。三人很快就跟着龙女跑出了矿场的哨卡,前面将近十度的下坡让W滚到了塔露拉的前面。塔露拉看到了W,然后才转过头来看着泥岩和她怀里的苏星岚。“好…”她像是说了个字,又似是在喘气;投掷冰晶的术士在塔露拉跑到他们身前时也转身跑了起来;W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几个人就消失在了雪地里,只剩下几个黑黑的鞋底有规律的在眼前闪着。
‘她们就是这样救人的?’泥岩跟某些满脑子都是跑和逃命的人不同,苏星岚给了她关于未来的安全感,厚重的壳子则给了当下的。眼前的尾巴往左边猛地一甩;她就跟着塔露拉往右侧拐去;她顺道瞥了眼身后乌泱泱的人群,他们在灰白色的暴雪里做分散状,也有些身影跑着跑着就倒了下去,泥岩认定能被这位龙女救下的矿工都是长跑冠军,然后就会在什么动员会后变成她的斥候。
那龙女果真就不管身后了,甚至没有下令阻击追击的纠察兵们。泥岩见到方才拽着龙女大喊的人又跑到了她身边,他说“雪怪小队把他们的车解决了。”这句话是乌萨斯语,泥岩没有听懂。他又说“爱国者和他的盾卫在临时营地,那些盾卫说大尉在提防增员。”泥岩低头看了眼苏星岚,后者像是在憋气;“我没这种经验…”泥岩语气里染上歉意,苏星岚肯定是被她颠难受了。“塔露拉,”身前的男人继续用乌萨斯语朝龙女说着:“他们很危险,尤其是那个爆炸。”
“那种程度我也可以。”塔露拉语气不掺喜怒。“所以他们才危险!”男人重复道:“他们自己危险,危险到你不一定能压得住。”可塔露拉却拽着他的胳膊拧了下:“所以我要他们。我们得整合起来,只要能让大家过得更好。”她像是真不知道身后死了多少矿工。“好吧,如果他们能让你少用些源石技艺,塔露拉。”男人捂着胳膊说道:“别忘了,你是首领;你没说服那个可怕的家伙,就冒充流浪感染者被抓到矿场这件事,我俩能陪你做;但昨天就说好了的,你自己去跟他解释!”
“…好。”塔露拉终于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无助表情。这一年,塔露拉·雅特利亚斯24岁。
窜逃的矿工先是像湍急的河水般拦在纠察兵身前,又在四处乱撞里变成了人见人嫌的蟑螂;他们不停在纠察兵们眼前闪动着,让这些官老爷们越来越气。“追不上了!”有人这样喊着,然后更多拿着武器的纠察兵开始朝身旁的蟑螂们砍去。“追不上了!”他们边砍边喊,直到那些长跑亚军和季军们抱着头蹲下,好叫官老爷们用踹代替劈砍泄气。“我们就该卸了那该死的萨卡兹的武器!”有人开始推卸责任。“那你怎么没去呢?”人群后喘着粗气的队长咬紧了牙,但无人应答。“把他们都撵回去!”他喊得近乎破声,然后吸了口气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跑,他卯足了力气跑着,却感觉耳边呼呼的风声越来越小;他眼前的雪还在斜着飞,这让他意识到是自己的腿灌了铅。“干,这要我怎么汇报?”他的步伐像是死了母亲般沉重,而后他看到了像是死了母亲的上级。这位领导像枯树般在楼下站着,等着自己拨出一个挨骂的电话。
几公里外的塔露拉也看到了一棵壮硕的枯树,她知道自己要挨骂了。
“我们需要医生!”塔露拉瞥过头去喊着,她想拖上一会儿,让那棵睁开猩红眼睛的、将近三米高的枯树消消气。“你们受伤了吗?”她一句接着一句,甚至直接上手抓住了苏星岚的袖口。“嘁!”身旁的W并未用枪托打掉塔露拉的问候,全因站在塔露拉身后的温迪戈和他手中可怖的大戟。可怕的温迪戈身后慢慢展开出黑色的墙,W拧着眉头后看清了这些黝黑的,跟穿着壳子的泥岩差不多大小的盾卫们。她听到雪被踩得支离破碎,但等他们停下并将己方围起时,那破碎声还在继续,那是从博卓卡斯替呼吸时起伏的胸脯里发出的,那是源石结晶互相碰撞的声响。
爱国者,253cm,显然塔露拉现在还没在他盾牌上进行整合运动标志的涂鸦
“我…唔。”塔露拉还想说点什么,一只厚重的手就盖满了她的右肩。“斥候向外扩散一里,留意主干道。”博卓卡斯替的声音像是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去检查他们的伤势,去检查他们的身份。”他就这样站在塔露拉的身后,面朝着苏星岚发号施令。零散的“是”先响起,那是传令的感染者;厚重整齐的“是”随后响起,那是博卓卡斯替身后的盾卫们。他们像活过来的墙,像巨兽的胃壁般收束。“站到一起”“谁受伤了?”他们这样喊着,将矿场里的长跑冠军们围了起来,“看看他瘦的,他绝不是混进来的纠察官。”有盾卫这样说;“他在流血!还有更重的伤吗?医疗兵先来这里!”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更多胳膊上有红色织物的感染者开始在盾卫的缝隙里穿梭起来。
“先生…”塔露拉想要转身,但那只大手死死地钳住了她。她松开了苏星岚的袖子,看着盾卫们有意无意地包围了几人,塔露拉瞥了眼W,即使是这个身材瘦小的萨卡兹此刻也别想从包围圈里滑走。
“同胞。”博卓卡斯替并未回复塔露拉,他看着泥岩开口:“你们从哪里来。”
“从家里,从卡兹戴尔。”泥岩控制着壳子仰起头来。她不安地看向苏星岚,然后看到了苏星岚第一次抬头看着别人的样子。
“特蕾西娅殿下近况如何?”博卓卡斯替的语气里掺着一丝质疑。“我不能说,先生。”泥岩摇头:“离家后,我就不能说。”她清晰地察觉到眼前的庞然大物正盯着自己的视窗,他认得自己是石翼魔的事实。“你没撒谎。”博卓卡斯替的头稍稍垂下,他头顶类似枯枝的角上落下了些许雪花:“冻原上的萨卡兹不少,更北方的萨米还有我们的同族,但我们离家太久;我不记得家在何方,我也看不到王要走向何处。”他身下的塔露拉打了个喷嚏,但他仍未放手:“你们往何处去?”博卓卡斯替看向了苏星岚。
“不知道啊。”苏星岚挠了挠头,W的右眼睑来回跳了三下,这些都被爱国者看在眼里。
“你是什么?”博卓卡斯替看着苏星岚开口:“以你的年纪,张口就是谎言…我不认识你的种族。”他给苏星岚打上了一个油滑的标签,但这拙劣的谎言让博卓卡斯替内心里提不起忌惮。“不过,你身上没有那些同僚的味道。”他松开了塔露拉的肩膀,后者走到了苏星岚身侧看向了他。“你往何处去?”他再次发问,手中的戟被攥地发出咯嘣声。
“我到地方了。”苏星岚摊手:“我们来找能回家的萨卡兹。”他话音落下,W咬着牙配合着喊了句“这不能说。”
“那你的路还远。”博卓卡斯替摇头:“这里没有能回家的萨卡兹。”
“特蕾西娅说温迪戈和巫妖都是被卡兹戴尔的王庭夺权与内斗逼走的。”苏星岚说这句话的时候,W踮脚揪起他的领口说“要叫殿下。”小恶魔的举动令博卓卡斯替感到疑惑,他竟没看出来这个举动里有半分虚伪。
“卡兹戴尔的近况如何?”博卓卡斯替变得更高了,众人这才发现他刚刚弯着腰。
“这不能说。”泥岩往前一步:“没有回家前都不能说。”
“我知道了。”博卓卡斯替缓缓地转过身去。“先生!”塔露拉朝他喊道,语气里攀上焦急。“这里没有能回家的萨卡兹。”博卓卡斯替的重复令塔露拉安心。“你们要走吗?”塔露拉转身看向苏星岚,她越看越觉得别扭;明明是自己想要拉拢的人,为什么像是要跟自己抢人?“你们别走了。”她骨子里的倔强浮现出来:“我不是说救下你们什么的,你们自己应该也有可能逃出去,但这片雪原里真有你们要找的萨卡兹吗?还是说你们打算穿过远北,去更冷且诡异的萨米。”
“那我们干什么去?”苏星岚用掌根拍着脑壳,拍的自己头晕;他还是想不明白赫德雷为什么老是做这个动作。
“你们怎么来的?”塔露拉往前走着,挥手示意三人跟上。“你们伪造信件?啊…那些集团军真是越来越无能了。”知晓经过的塔露拉笑出声来:“你们回去吧,回到那个卡兹戴尔。”她不知道卡兹戴尔具体在哪里,但她指向乌萨斯中间偏南的宜居带,指向自己梦里都想踏足的地方说道:“你们的殿下是魔王吗?我还以为魔王是传说…但我不会多问,你们应该回去告诉她,风雪里没有往家走的萨卡兹了。不过…”
“不过什么?”苏星岚跟她齐肩,虽然塔露拉的肩膀比他低了一大截。
“不过你们还能安全回去吗?”她脸上的真诚如假包换,于是她换出越发真诚的表情:“你们做了那种事,集团军肯定会把你们的照片冲洗到每处哨卡,我想现在认识你们的乌萨斯人,比认识我的都多。”她叹了口气:“我有个提议,不如…”她仰头看着苏星岚,后者没有打断她,她扭头看向泥岩和W,W恶狠狠地盯着她,令她回了个笑脸点了点头。“不如你们在我们这里避避风头?说不定边关的乌萨斯人会把你们的照片压在书桌,然后它们会慢慢浸上水渍,变得不再清晰;这段时间对萨卡兹应该来讲算不了什么。”
“你说得对。”苏星岚点了点头,W暗自腹诽。
“但我们不能再往北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苏星岚摇头:“我们得往南去,南边的维多…”
“这不能说!”泥岩演戏比W真了许多,足够骗过塔露拉。‘他们是真正的萨卡兹,从卡兹戴尔来的。’塔露拉确信了这点。她可从没见过,也没听过这种萨卡兹。
“嗯,南边。”塔露拉点了点头,知趣地避开那个话题:“一年一季的苔麦支撑不了我们对幸福的向往,南边的城市和城市间有更多的感染者,更多的同胞,他们汇聚起来更有力量,我们往那走便更有希望。”她肯定着往南走的方针,话里话外都是“咱们顺路”,但她现在正跟在博卓卡斯替身后二十米的地方,上百号感染者组成的队伍正在往北走;她努力了许久,自1089年与他合流至今,也没有说服爱国者南下。
“我们正在往北走。”泥岩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歇脚的村子在那!”塔露拉连忙解释道:“我们有孩子,有老弱和不善战斗的同胞,他们得留在村子里,我们不能带着他们来跟纠察官拼命。”
“哦,你们是什么?”泥岩问道。
“嗯…城里有人说我们在做的事叫‘整合’。”塔露拉摊开手掌,几片雪花化做水汇聚成坨:“我们是整合运动。”她坚定的眉头让苏星岚看在眼里,“哼!”声却回响在心里。‘这眉头真像她千里外的妹妹…’苏星岚嘴角扬起。“啊啊,这什么名字?”W凑了过来。塔露拉见怒目相对的人也有求于自己了,说话的语速也快了三分。她告诉三人自己是怎样看到感染者的不公,又在哪里视察时看到了挥向他们的尖刀;她说她因此将尖刀带给了官老爷,然后从此之后势不两立;她拍了拍身上的贵族服饰,说自己虽然从那边来,但是会与感染者一起去,人和人之间没有差距,公平才是最终的结局。
苏星岚听着她三分假七分真的故事,咽下笑意开口:“你是整合运动的首领吗?”
“我们要公平。”塔露拉没有摇头或点头:“公平和希望促使我们走在一起,他们不是在追随我,而是因为我们怀揣同种理念;”她说完这句话后还是指了指风雪中的博卓卡斯替:“爱国者先生在冻原上为感染者奔波了16个年头,他身边的盾卫倒下,新的盾卫站起;他是一位坚挺的领导者,我们因共同的理念而合流。”
“你是说他不听你的。”苏星岚刚说完这句话,仰着脑袋的龙女就将眼睛瞪大,似是在说“求求你闭嘴。”塔露拉想跟苏星岚一股脑地解释爱国者的理念和自己的理念,但又怕苏星岚刚从囚禁他的地方出来,也赞同爱国者中庸的想法;她用手背蹭了下发痒的鼻头,而后再次抬起头来看着苏星岚的眼睛:“我记得曾听某个家伙说过类似的话…嗯,我看你们身上没有吃的,你们也一定累了;我们先到村子里去,我得找找那个家伙,问问他我当初是怎么跟他讲的。”她抬起手来想去拍拍苏星岚的肩膀,在发现自己的手好像不够长后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而后似做关心地跑到了盾卫之中打起招呼。
“你干嘛欺负她。”泥岩用萨卡兹语嘀咕着,W则冷笑着。
“她可能听得懂萨卡兹语。”苏星岚摇头,令泥岩忽地脸红起来。“那很博学了。”泥岩用言语缓解着自己的尴尬:“希望那村子可以让我洗漱一下。”她本想问村子里会不会有此行的目标;苏星岚怎会不知道她的意思:“我们得想办法把洗漱的物件带走。”他点了点头,身侧的W却感到鄙夷。众人夹在灰白色的暴雪与烈风之间行进,若不是隔一段时间盾卫就增加一名,他们还以为是在原地踏步。“这种天气只能用人来当路标。”塔露拉又走了回来,因为前面的村口站着一群人。他们有老的小的病的弱的,唯独没有一个能打的;那群老的被弱的围在一起,那群病的离着小的远远的,那群小的则簇拥着两个女性,其中一个长着熊耳,另一个生有鹿角。苏星岚立即就看向了那对鹿角,W也顺着泥岩的目光看了过去。他们心想这会是苏星岚描述里的目标吗?但他们只看到了一个穿着乌萨斯村民衣服的埃拉菲亚;W至今也无法顺溜地念完“埃拉菲亚”这个生有鹿角的种族的名字。
“阿丽娜!”塔露拉冲那个埃拉菲亚挥手,被称作阿丽娜的女人笑了。她裙摆边的孩子们也朝着塔露拉挥手,他们笑着说塔露拉姐姐回来了,说塔露拉姐姐笑了,就没有人死。于是那些老的病的也笑了,他们朝盾卫身后的红袖子们招手,然后喊出自家亲人的名字。大部分人都笑了,让那些刚刚被救出来的、身上披着伤的矿工短暂地遗忘了痛苦,他们想今晚自己会睡在怎样温暖的地方,又会做怎样的美梦;随即他们笑了,因为他们不需要做梦了。
“塔露拉,你跟我来。”博卓卡斯替浑厚的声音打断了塔露拉耳中的笑声;塔露拉只得说好,然后跟身边的人说苏星岚三人是客人,其他的矿工照旧安抚。她小跑着路过阿丽娜,弯腰揉了揉一个孩子的脑袋;她问孩子吃饭了吗,孩子说塔露拉姐姐笑的难看;她又难看地笑了两声,头顶却忽然传来触感。阿丽娜从她发丝里拨出指节长的枯树枝,说“快去呀,别让爱国者先生等太久。”于是她连苦笑也没了,提起一口气就朝博卓卡斯替跑了过去。
她前后脚地跟着爱国者走进屋内,就听到他背对着自己说道:“你就这么把他们带了回来。”博卓卡斯替咳嗽着坐下,随后用食指敲了敲桌板,让塔露拉坐到了对面。塔露拉原本觉得爱国者默许自己这样做了,不曾想那竟是个考验;屋子里的热气在蚕食她身上的冷意,但也让她的脑袋转得慢了下来;她没有低下头去,但也没开口辩驳。“爸?她才刚回来。”另一道女声自身后响起,高高的兔耳朵下是长长的白发,雪白的褂子末梢沾上了些黑泥,剩下的黑泥则糊在她白色的长筒靴上。“叶莲娜。”博卓卡斯替拉过一把椅子来,而后敲了敲桌子让她也安静坐下。
“呃…你说得对,那三个家伙很危险。”叶莲娜连忙后撤了两步,脚跟碰到了半掩的门,让她险些往后躺倒;“我去看着他们!”她借势转身跑了出去。“女儿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博卓卡斯替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先生,您的身体…”塔露拉站起身来找水,又被爱国者摆手制止。“坐下,告诉我。”博卓卡斯替说道:“你跟叶莲娜为什么要救他们?”塔露拉在他话落时吸了口气直起了腰,但喉咙里发出半个“呃”后胸腔里的气就被她放了出去。“是我冲动了。”她没有低头,但态度诚恳。
“诚然,”博卓卡斯替话锋一扬:“斥候说他们能救下全部的矿工,斥候说他们看到了倒塌的楼宇,我们道听途说,认定他们有跟你和叶莲娜齐肩的,或者超越你们的源石技艺。但…”他又咳嗽了好几声:“啊…但那都是道听途说。而今天你们去救他们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等待,而是向你展现价值;既展现了价值,又不令你忌惮。”博卓卡斯替说到这儿,让塔露拉想起自己在不久前说过一句“这种程度我也可以”。“他们想要什么?”他继续发问:“或者说,我们,能给他们什么?”
爱国者的质问令塔露拉忽地清醒过来了;她看到自己的发丝在左右两侧飘舞,意识到这股清明里有一部分来自身后卷起的风雪;于是下一刻寒意将她抱了起来,她心道还好,还好自己跟苏星岚他们讲的故事七真三假。可她又生出疑惑,疑惑苏星岚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会去营救?她觉得这绝对是巧合,他们绝对不知道自己会去营救,或者说…无法确定到底是哪股力量前去营救。‘冻原上的反抗者们有什么共同特点?我们有什么值得被人利用的?’她如此想着,直到爱国者开口:
“保持你的思考,如果你要做个合格的领袖。”他站起身来喘了一大口气:“那看不出种族的年轻人还嫩着,他的幼稚从我手下换来了一条命;而那两个萨卡兹,是纯粹的;我从他们身上尝到了卡兹戴尔的空气,我从他们的影子里看到了对卡兹戴尔的归属感;所以我确定他们的目标对我们无害。塔露拉,你也要学会怎么得出令自己坚信的结论,但这是漫长的;现在你可以想想怎样利用对你有所图的人,让他们成为你的利刃。我不希望我们在拼尽全力的时候,看到一个技艺超群的人跟普通纠察兵打的有来有回。”
“我知道了。”她点头。
“好了,”博卓卡斯替说道:“接连两处矿场出事,还是临近的;军队很可能已经盯上我们了,今晚的岗哨要再多一些,明早我们转移。”他说完便看着塔露拉,后者又点了点头,然后直着腰走了出去。她心事重重,但手头要做的事情太多,由不得她抽丝剥茧。
泥岩则心事空空,她看着眼前那口达到W肚脐的大缸,想着是要把雪装进去煮化,还是扛着缸出去装雪。“我想洗一下。”她朝坐在地毯上的苏星岚发出了申请。“那得等到晚上了。”苏星岚指着门口:“你可以先去挖些雪,我暂时不能大张旗鼓的给你们拿出来实用的道具。”也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站在房门口的女人用那双铅灰色的眸子扫过空空荡荡的,只有地毯、壁炉、桌子和三个人的房间,她的视线和身后的风雪同样冰冷,让泥岩明白了为什么洗漱要等到晚上。
“你们谁是领头的?”叶莲娜抱胸开口,她那双白色的长兔耳被风刮向屋内,就像一双牛角。“现在不用等到晚上了。”苏星岚将口袋里的罐头掏出递给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的W,然后拍了拍泥岩的肩膀:“我帮你贿赂过了,让W帮你看着房门。呃,不用担心我。”随后他走向叶莲娜,停在她身前半米的位置。苏星岚不能再往前走了,因为叶莲娜的头已经仰的够高,她的兔耳都甩到了门外,被风吹得来回摇曳;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仿佛下一刻就要用什么源石技艺削掉苏星岚的脑袋。
霜星(本名叶莲娜)
“怎么称呼?”苏星岚率先开口,叶莲娜则“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你叫什么?”她走到房子与房子间的雪里,耳朵被风吹向一侧。“我的名字是苏星岚。”苏星岚关上了门,然后门又被风吹开。“霜星。”叶莲娜回应着。“好的好的;叶莲娜,能不能帮我把?”苏星岚再次用力,但门还是没关上。“啧,跟我走!”叶莲娜的耳朵跟鞋尖平行了。“来了。”苏星岚透过门缝看到了屋里推上门的泥岩,这才扶着门口的扶手一步步走下覆雪结冰的台阶。“好慢!”叶莲娜回头喊了句。“来了。”苏星岚双手举到胸前,像个机器人般在雪地里一步步地往前挪着。于是叶莲娜走了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在寒风里不停抖动的袖口霎时结了层冰,苏星岚在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巨力自此传来。“我跟你们不一样!”他喊了句:“我是阿戈尔人里特殊的分支,磕倒就会头破血流。”
“没听说过!”叶莲娜拽着他走入雪中,消失在窗户内侧泥岩的眼中。“……嗯。”泥岩转身看向W,W已经把三个罐头都撬开了,明显是没想给自己吃。“你不担心他吗?”泥岩靠在门口说着。“他说现在安全了,进村的时候就说了。”W头也不抬地吃着罐头。“好吧…”泥岩想了想还是扛着缸走到了门前,门被她轻轻一勾就开了,发出吱呀的声响。
砰——
另一扇门被叶莲娜轻轻一推就关上了,温暖却陌生的七八平小屋里只剩她与苏星岚二人。“从哪来的?”叶莲娜几乎把博卓卡斯替问过的话重新问了一遍。苏星岚想想也是,爱国者从矿场里救出霜星的时候,她才11岁;如今的霜星已经是19岁的大姑娘了,说话方式像养父也是正常。而后叶莲娜又把塔露拉问过的问题也问了一遍。苏星岚想想也是,她已经跟塔露拉认识了三年了,同性近龄,聊的多了风格也像。“所以你们也要往南方去?去维多利亚?”叶莲娜表情缓和了不少,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不是审问敌人来的,这全都怪苏星岚刚才路上不配合。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和他身上整洁的衣服,她心想如果把手举在胸口撅着屁股往前走路的话,自己的褂子是不是也会这样干净。
“从维多利亚回卡兹戴尔会安全些,我们在维多利亚有内应。”苏星岚说了实话。“哈,内应。”叶莲娜板着脸说“哈”的时候,苏星岚还以为她要打喷嚏。“维多利亚的大公们也认你伪造的信件?”她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而后倚靠在紧贴着桌子左侧的墙上:“你的乌萨斯语在哪里学的?这么流利。”苏星岚不假思索地答:“卡兹戴尔职业技术大学。”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叶莲娜眼前浮现出乌萨斯移动城市里风光的高楼和交错的黑色公路,一个占地广袤的学校里杵立着十几栋建有冰激凌形状盖顶的楼。“你的源石技艺是什么?”叶莲娜又问。苏星岚答道:“我是搞指挥的。”于是叶莲娜像是要打喷嚏地说:“哈,搞指挥的。然后指挥着两个萨卡兹冲进矿场的审讯室里。”苏星岚的食指却在此刻摇起来了:“最起码我救了一个矿场里全部的矿工,我是搞指挥的,不懂你们这儿的风土人情。”他解释着为何自己要去隔壁矿场的审讯室。叶莲娜对坑了苏星岚的村子有所耳闻,但她还是回了句“大学生也不过如此;被抓了就是被抓了。”
叶莲娜讲到这里时弯下了直挺挺的腰,杵在桌子上的手立了起来,掌心撑住了她的下巴:“很生气吧?我是说那个村子的事。”
苏星岚摇了摇头:“被抓了就是被抓了。”
“我爸就喜欢你这样的。”叶莲娜嘴角往上划去,随即又沉了下来:“你们想往南去,但我们正在四处徘徊;周围有哪些村子能交易,哪些能歇脚,又有哪些会跟纠察官通风报信,这些我们早就摸熟了,但往南走的话,人和气候都会变得陌生。”
“可你的眼睛里分明写着‘这不算什么困难’。”苏星岚盯着她那双铅灰色的眼睛说道。这让叶莲娜坐直了身子:“这是你强加在我身上的,是用来套话的手段。”她盯着苏星岚那双跟自己差不多色系的眸子,盯了足足五秒:“对,我是这样想的,塔露拉也是;但我爸不是。”她叹了口气:“你救了不少人,我们该感谢你;他们中有不少会加入我们,或者在这片冻土上种出更多的苔麦,或是做成麦饼,转而被我们咽下。但…”
“但我并没有真正拯救他们。”苏星岚接上了她的话茬,让叶莲娜忽地抬起头来错愕地看向自己。“他们还在慢性死亡。”苏星岚继续说着,让叶莲娜合上了因惊讶而张开的嘴,她的上齿轻轻搭在下唇内侧,这抹雪白点缀在干涸的粉红里。“只要这片大地上的人在念出感染者三个字的时候还带有厌恶或忌惮,还把我们当做泰拉的病灶,那就没有拯救一词。”苏星岚看着她的唇说道,而后那唇开合:“你又不是感染者。”叶莲娜将滑到眼前的发丝捋到耳后:“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听了好多遍了,你…之前就认识塔露拉?”
“嗯,单方面的。”苏星岚点头:“我‘伪造’贵族手信,怎么也得了解一些贵族的信息;我知道塔露拉是从哪里来的,这并非说自她口,而是客观事实;不过我也没理由知道她在这几年里干了什么,所以,我很荣幸心里有和你这位朋友一样的想法。”
“哈,朋友。”叶莲娜将左手伸入怀里,却在两秒后又空着手滑了出来搭在腿上:“你们从城里来的,有教养的,都是这副德行;在自己还只有一两个人的时候,就想着拯救世界;我爸见过的梦想家不计其数,我也目睹过他们支离破碎的冰雕。呢,我想问你;你能说服我爸吗?说不服了的话,我们可没法儿陪着你们去南边。”她语气变得认真,苏星岚能感受到这位19岁的少女身上的责任感——她希望苏星岚自己做出判断,而不是像塔露拉那样“蛊惑”。
“谢谢。”苏星岚语气诚恳,对面的白兔子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似是在说“孺子可教”。
“我只是让那些矿工多过些自由的日子,就换来了你真心的劝解,实在值当。”苏星岚话锋一转:“啊,倒是塔露拉,看来在科西切身边的这些年让她耳濡目染了。这条不死的黑蛇…”
喀拉——
桌椅碰撞声打断了苏星岚的言语,叶莲娜低声说着“你连这些都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不对,你为什么会知道?”,而后转身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屋外。“塔露拉是塔露拉,仅此而已。”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我爸讲过黑蛇的事,但我们对他的了解不多,更不论塔露拉已经…算了,没什么。奉劝你不要让塔露拉知道你曾跟人谈论过黑蛇的事情。她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坚毅的斗士,她会毫不留情的用那把精美的贵族剑将你穿透,然后烤焦。”叶莲娜双手都拍在了桌子上,居高临下地警告着对面坐着的男人。可对面的男人只是风轻云淡的问道:“所以她也不知道你和爱国者先生对黑蛇的了解程度,和对她在最心底里埋着的忌惮?”
“塔露拉,就是塔露拉!”叶莲娜又拍了拍桌子:“我自有判断。我跟你说的够多了,陌生人。”她转身就要走。
“我是来…”苏星岚缓缓开口,叶莲娜此刻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门槛上,却又因此停了下来。“我管你来干什么的。”她小声嘀咕着转过身来将门关上,就这样靠在门后抱着胸等着下文。“我是来让爱国者先生南下的。”苏星岚学着叶莲娜的样子把眉毛皱的十分严肃。对面的白兔子又稍稍张开了嘴,而他却在此刻补了一句:“当然,还要把你朋友的肚子剖开,从她心脏里揪出那条该死的黑蛇。”于是叶莲娜将嘴巴张得老大,她忽地吸了口气将脸甩到左侧,甩得耳朵都打在门板上。“该死!”她一把拉开椅子坐下:“你在玩我吗?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也是刚知道你值得我说实话。”苏星岚双手交叉,弯曲的食指第一指节轻轻磕在鼻头上,那双顺势低沉下去的眸子让叶莲娜感到一冷。“我觉得我们现在挺好的!”叶莲娜的右手紧紧攥着桌角,情绪牵引着她的源石技艺,让那个桌角上遍布白色的冰霜。“我们打赌如何?”她忽地听到对面的男人这样说道:“我们这样赌,或者说,我用我的命和你的信任来对赌。”他说完,她沉默。“继续。”叶莲娜嘴里吐出两字,像是在施舍将死之人,似是在贬低他的命。
“第一,你把我今天跟你说的告诉你爸,他会跑过来把我砍了,你会看到他跑的比你印象里任何时候都快,快得不像个病入膏肓的矿石病人。”苏星岚说到这,对面的霜星绷直的腿弯又将椅子给弹了出去,发出一阵嘈杂。而后嘈杂的声音变得尖锐,从她的嘴巴里蹦出:“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她脸上写满了愤怒,但那桌角的冰霜却没有扩散。
“第二,第二啊…”他指了指身后的凳子,叶莲娜则像是鬼上身般将它拾了起来,呼哧呼哧地坐了下去。“嗯,我又算了一遍,大概就在明天八点到下午四点左右,会有内卫…你知道这个吧,‘皇帝的利刃’什么的,总之一个或多个内卫会来跟塔露拉‘唠嗑’;没有的话,你可以把我砍了。”苏星岚刚提到内卫的时候,叶莲娜险些再次弹起来,好在她死死地抓着凳子,告诉自己把眼前的人的遗言听完再说;可等到苏星岚说完的时候,她又觉得这个该死的阿戈尔人不能死;她忽地咬紧了牙,因为她无法确定苏星岚是不是在骗自己,又到底哪句话是真的。“你真是阿戈尔人?”她鬼使神差的问出了这个问题,随后又被后悔的情绪冲得冷静了不少。她觉得自己应该问内卫的事,问他跟内卫的关系,而不是这句种族问询。
“我说了,从你跟我说真话起,我就没有办法向你说假话了。”苏星岚摊手,他没有解释,却让叶莲娜更觉得有信服力。眼前的男人没有忽然跑过来跟自己说“不好了内卫要来了”,这个情报更像是她自己努力争取来的…这种主观而获得的信息会令人本能的倾向于信服;可怜的、涉世未深的白兔子那颗新鲜的心脏正被邪恶的苏星岚肆意揉捏。‘明天见分晓。’叶莲娜这样安慰着自己,心想今天和明天一定要死死盯着三人,如果明天晚饭后无事发生,那她就看看自己的养父会不会跑的那么快。“如果你是对的…”叶莲娜又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巴,将卡在喉咙里的话吐了出来。她下意识想抬手捂嘴,但那汹涌的疑虑已是决堤之洪。“该死的,如果你说的是对的!”她化掌为锤,将桌上的器皿都颠地震了震。“那你要让我信任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不,先不管这个,内卫怎么办?”
“第三。”苏星岚竖起第三个指头,叶莲娜感觉上气不接下气。
“内卫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如果你跟斥候们打个招呼就更好了,但我知道那不可能。不过…你的父亲可能会为了保护你们对他们出手;啊…就当是寒冬里难得的锻炼吧,那些内卫只是来确认‘黑蛇的计划’是否正在顺利的施行;所以他们要来找这位‘黑蛇的继承人’,找塔露拉。”
“饶了我吧。”叶莲娜攥着拳头,双手的掌根死死地压在太阳穴上。
“叶莲娜。”苏星岚唤起她的目光。“叶莲娜,城里的人叫你们什么?”他这样问着,叶莲娜不假思索地回道“整合,他们说我们做的事叫整合,塔露拉很喜欢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苏星岚为什么要这样问,但她现在只想离开;可她知道自己有义务留下来听完这些信息,因为这些内容关系到自己和父亲、朋友的生死。而后她又听到了苏星岚的低语:“对啊,连城里的人都知道你们在做的事情了,你们从1089年合流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你们打砸矿场,解救矿工,死在你们手下的纠察官不计其数;然而…你觉得这还不够让军队来围剿你们吗?如此多的损失和未来可能造成的损失,都无法让你们眼中‘昏庸的军队’睁眼?叶莲娜啊,如果说乌萨斯的集团军们都是这样的,乌萨斯为什么还没被卡西米尔等仇家瓜分?如果说这里的集团军是特例,那他们为什么没被其他集团军瓜分?”
“你到底想说什么…”只有19岁的叶莲娜近乎将整个下唇揪咬到了嘴里;她的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你可爱的朋友,真像集团军元帅的私生子呢。”苏星岚的声音似有魔力,这让叶莲娜想起了没跟塔露拉合流前的日子;她稍微一对比就得出了结论,之前的游击队死亡率在合流后骤降了…她还记得塔露拉说“敌人因腐败而走向灭亡,我们的希望就在眼前。”叶莲娜本以为是联合让自己变得强大,但她也听爱国者说过集团军的旗舰有多么可怕;那恐怖的军队如今在自己眼前不断闪现,他们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叶莲娜甚至听到了旗舰传出的轰鸣,听到了代表齐射的号声。‘塔露拉!她骗了我们两年多?’她想到这时又摇了摇头;她突然想到苏星岚还要挖开塔露拉的肚子,她这才瞪大了眼睛看向苏星岚,语气像泄了气的皮球:“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又没有被黑蛇的源石技艺‘播种’过,我怎么跟你说得明白。”苏星岚摇头:“你能想象自己脑袋里一直有一个老东西在呓语,对你看到的各种事物进行评头论足吗?”他这样说着,对面的白兔子则摇着脑袋,耷拉的兔耳也在摇曳。“你看,我自信地认为内卫明天就会到,就像黑蛇自信的认定塔露拉会按照他的理念行进,黑蛇有这个本事吗?你们不知道,但集团军知晓黑蛇的历史和故事,他们因那些既定的事实而信任黑蛇,从而支持黑蛇的计划。你要听听黑蛇的计划吗?”他问道,她摇头。“我想知道我该怎么办。”叶莲娜感觉自己站在悬崖上,她想往后退,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悬崖,她是被老鹰抓到孤峰的兔子,她除了听从老鹰的指令外别无他法。她觉得会呓语的老东西并不一定要是老东西,也不一定要在脑子里,即使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也无能为力。
“王不见王,棋手不看棋手。”苏星岚语气平淡:“可我现在告诉你明天的棋局了,你呢,如果明天见证了,信我了,就陪我再见证下去吧,看看我怎么把对面的棋手揪出来干死。”
“哦…”叶莲娜待了将近三分钟后才回了这个字;她的耳朵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支棱了起来;她不明白塔露拉现在做的事对黑蛇有什么好处,又对集团军有什么好处,但明天就在当下;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她就只当苏星岚是个神经病,她眼前闪过爱国者高速奔跑将苏星岚砍成两半的样子,心想这也不赖。退一万步讲,若苏星岚说的真发生了,那也说明了他比黑蛇技高一筹,不妨到时候看看他要怎么做,再就此进行刨根问底,直到自己确定没有风险再去配合。她撑着桌子站起然后走到门口,她没有再问苏星岚做这些事的意义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足够乱了,明明今天她是来给他下马威的。“哎…”年仅19的白兔子叹了口气,她猛地察觉到这声音经常在爱国者喉咙里响起,‘这就是大人的烦恼。’她否定了自己原本对烦恼的定义,然后她感到肩头都沉了下去,感觉责任两字有了实感。“今晚你跟我睡。”她又走了过去,在苏星岚错愕的目光中拽着他的袖口将其拖了起来;“衣服质量不错。”她揪着他往寒风中走去,嘴上说着“内卫出现前你休想从我眼前溜走。”
(单章不能超过5万字?我再发一章。)
记住手机版网址:m.lewenn.cc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